如果你問一位金融分析師，世界盃和股市之間有什麼聯繫，他大概會嘆一口氣，然後告訴你一個讓人很難平靜的數字：在過去十四屆世界盃舉辦當月，全球股市只有三次上漲，下跌機率高達百分之七十八點五七，賽事舉辦當月的歷史平均跌幅達到百分之一點六五。
卡達世界盃上，梅西親吻獎杯
這絕不是什麼遠古巫師對著牛皮縫製的足球下的咒，而是一個被行為金融學家們反覆拆解、測量，卻仍然散發著魅力的現代市場寓言。
2006年，三位金融學教授——麻省理工學院的埃德曼斯、達特茅斯學院的加爾西和挪威管理學院的諾林——共同發表了一篇分量十足的論文《體育情緒與股票回報》。
他們像考古一樣翻遍了1973年至2004年間39個國家或地區的一千一百多場洲際級別以上足球賽，並把比賽結果和第二天的股市行情逐一對照。結果發現了一個古怪得令人發笑的規律：一個國家足球隊在世界盃上輸了球，該國股市次日下跌的機率極高；而如果贏了球呢？贏球對股市的提振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換句話說，市場對壞消息的懲罰毫不手軟，對好消息的獎賞卻吝嗇到了極點。贏球不漲，輸球必跌，這種不對稱效應正是整個「魔咒」的神經中樞。
最能說明問題的，莫過於1998年7月12日的法蘭西之夜。
那場決賽，奪冠大熱門巴西隊彷彿集體夢遊，被東道主法國隊用一個乾淨俐落的3比0擊敗。羅納多到底在賽前經歷了什麼，至今仍是未解之謎，但聖保羅證券交易所的反應卻不帶一絲神秘：第二天開盤，巴西股市便迎來拋售潮，指數明顯下挫。
1998年7月12日，法國擊敗巴西首奪世界盃足球賽冠軍
數百萬心碎的球迷從沙發上爬起來，除了面對宿醉和一首悲傷的森巴，還要面對帳戶裡縮水的資產。
這絕非孤例，四年後的韓日世界盃揭幕戰，衛冕冠軍法國隊被塞內加爾爆冷擊敗，巴黎股市同樣應聲走低。
球迷的嘆息和交易員的賣出指令，像兩支高度同步的管弦樂隊，一遍又一遍演奏著同一段讓人無奈的旋律。
魔咒的第一重推力，來自註意力的集體大逃亡。
歐洲央行的經濟學家們用一種近乎冷酷的精準度，測量了2010年南非世界盃期間的市場交易。當某個國家的國家隊披掛上陣時，該國證券交易所就像被突然按下了靜音鍵：交易筆數驟降百分之四十五，交易量暴跌百分之五十五。
2010年南非世界盃精彩瞬間
更誇張的是，比賽中每一次進球，都會導致交易活動在隨後幾分鐘內再額外萎縮百分之五。這說明在球撞進網窩的那一刻，連最老成持重的交易員也忍不住高舉雙手離開鍵盤，行情暫時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有倫敦金融城的交易員私下抱怨過，一到世界杯，公司網絡監控系統的警報就會響個不停，因為員工們都在偷偷用辦公電腦看直播，彭博終端反而被最小化到了角落。
一場90分鐘的比賽，足以讓全球市場與它原本該有的脈動暫時斷開二十個百分點以上的連動。
第二重推力則流向了一個更古老的誘惑：賭博。
世界盃是全球博彩業的超級盃。 2018年俄羅斯世界盃期間，全球合法運動博彩投注額總計高達約1,360億歐元，這還不包括那些在地下暗河中洶湧奔騰的巨額資金。錢從哪裡來？除開人們掏出的現金，還有一個相當一部分是從股票帳戶裡悄悄「搬家」過去的。
2018年俄羅斯世界杯
學術研究證實，世界盃會誘發顯著的賭博情緒外溢效應，促使一些散戶賣出手中那些正兒八經的股票，轉身把錢砸進某支球隊的奪冠賠率裡。
你大可以想像這樣一個畫面：一位平日里精打細算的投資者，在開盤前看了看自己的持倉，又打開手機研究了半天巴西隊的盤口，最後一咬牙，賣出部分股票，全押在內馬爾能進幾個球上。
當成千上萬這樣的個人決定匯聚成一股洪流，股市便感受到了一陣實實在在的失血涼意。
也別忘了，魔咒總有一部分是拜日曆所賜。
傳統世界盃多在6月和7月舉行，這恰好是金融市場的一段天然低潮期。
在中國A股，老股民念叨了幾十年的“五窮六絕七翻身”，包含著對半年末銀行考核時點、資金面季節性收緊的樸素觀察。歐美市場也好不到哪裡去，這段時間上市公司業績揭露進入空窗，缺乏強有力的利好消息刺激，投資人本身就有一種想提前放假曬太陽的倦怠。
世界盃的降臨，不過是往這片就平靜的湖面上，狠狠砸下了一塊巨石，把原本就有的困倦和波動放大了好幾倍。
然而，魔咒偶爾也會被更強大的現實力量撕下。
2014年7月8日，在巴西貝洛奧裡藏特的米內羅球場，東道主巴西隊以1比7的駭人比數慘敗給德國隊。這場比賽被巴西人自己稱為“國難”，整個國家籠罩在淚水和驚愕之中。若按魔咒的劇本，隔天巴西股市應該是一片哀鴻。事實恰恰相反：巴西股市不但沒跌，反而上漲了。
2014年巴西世界盃的德國隊
投資者們從球賽的痛苦中抬起頭，飛快地算了一筆政治賬：這場災難級的失敗，極有可能引爆民眾對時任總統羅塞夫長期積聚的不滿，從而在當年十月的大選中將她拉下馬。
而羅塞夫的經濟政策一直不受商界歡迎，市場熱烈期盼一位更親商的繼任者。於是，一場足球史上的沉船事故，竟被精明的資金解讀為政治變革的利多訊號。
在那一刻，對政局的冰冷預期，徹底壓倒了足球帶來的沮喪淚水。
美加墨世界盃即將於6月12日開賽。當戰鼓擂響時，你或許會心一笑，然後提醒自己：這會兒，你的基金經理很可能正端著啤酒緊盯屏幕：不過那個屏幕裡，跑動的或許不是行情，而是一群不知疲倦的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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