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紐約皇后區一個中產階級社區裡，一個中年人剛賣掉了自己的房子，選擇租房子住。他說自己預感房價漲得“不對勁”，妻子說他是杞人憂天。在所有人眼裡，這不過是個平庸基金經理人想太多了。
四年後，這個當初被當成笑談的中年人，個人年收入定格在37億美元。這一年，他旗下兩檔基金的管理規模從10億美元膨脹到280億美元，一舉登頂2007年度最賺錢基金經理人榜。在他身後，全美數百萬家庭失去了房子，華爾街五大投行倒掉了三家，全球經濟進入大蕭條以來最嚴重的衰退。
他叫約翰‧保爾森。華爾街送他的頭銜叫「空神」。
一、從併購套利到逆勢“豪賭”
2005年前的保爾森，在華爾街只是個毫不起眼的小角色。哈佛MBA畢業後，他先後在波士頓諮詢、貝爾斯登工作，1994年用200萬美元創辦了自己的對沖基金。此後十餘年間，他做的是最傳統的併購套利生意，在併購消息公佈後，尋找資產價格波動帶來的套利機會。這種策略穩健、平淡，年化回報不到10%，管理規模也只有10億美元左右。
2005年夏天，保爾森注意到一個異常訊號。當時美國家庭的購屋熱情已近乎瘋狂，房價自2000年以來累計上漲超過80%。銀行為了滿足需求不斷降低放款標準，許多沒有收入和資產的人也能輕鬆貸到款。更令他警覺的是，那些打包了次級貸款的債券產品，評級機構居然全給了“AAA”，與國債同等安全的評級。
多年來做併購套利的訓練，讓他下意識地意識到，這些表象背後藏著巨大的泡沫。保爾森開始組織團隊獨立追蹤研究，逐一挖掘成千上萬份次級貸款的底層數據。
結論很快就清晰了：投資人的風險判斷出現巨大偏差，次貸資產的內在價值遠低於市場認可的價值。
他決定：動手。
二、從1.5億到280億：一本「支付保費」的做空帳本
2006年7月，保爾森首次籌到1.5億美元，為第一隻專門做空次貸市場的基金「信貸機會基金」建倉。
當時的做空工具是一種新型金融衍生性商品：信用違約掉期（CDS）。本質上這是一份類似違約保險的金融合約。以市場定價，CDS價格極低，一億美元的CDO債券每年只需支付約5萬美元的保費。美國房地產市場長達十年的繁榮讓投資者普遍認為美國房價永遠會上漲，次級貸款的風險低到不需要被正視。
保爾森的策略恰好相反。他在各大華爾街投行買CDS，賭的就是這些CDO債券會大規模違約。一旦違約率上升，CDS這份「保險」的合約價格就會暴漲，基金隨之大幅增值。
建倉之後，房地產市場依然繁榮，他的基金一直在賠錢，隨行的投資者紛紛發出撤資訊號。但保爾森沒有選擇停損。他告訴妻子，自己確信市場的泡沫必然會破裂。 2006年底，保爾森的第一支信貸機會基金升值20%，情況開始逆轉。
2007年2月7日，美國第二大次貸供應商新世紀金融公司預報季虧損。兩個月後，該公司申請破產保護。這場長達數年的次貸危機正式啟動。
保爾森的基金開始起飛。 2007年全年，他的第一支基金上漲590%，第二檔上漲350%。他的基金管理規模從2007年初的10億美元一路膨脹，巔峰時達到280億美元。光是2007年前九個月，保爾森公司就憑這筆龐大收入獲得27億美元佣金。
保爾森的個人年收入也因此達到37億美元，換算成日薪，約等於1,000萬美元。
三、一張價值200億美元的聯準會圖表
保爾森在次貸危機中的一戰成名，離不開一個人，他昔日的哈佛同學和下屬，保羅·佩萊格里尼。
2004年，佩萊格里尼正處於人生低谷。年屆五十的他，剛以離婚收場，事業不順，處於無業狀態。最窘迫的時候，他甚至得跑到曼哈頓「慈善中心」排隊領救濟。此時，老同學約翰·保爾森雪中送炭，將他招攬進自己的對沖基金，給了他一份體面的工作。
佩萊格里尼一直對房地產泡沫理論有自己的獨特信念。加入保爾森基金後，他翻閱了大量聯準會百年來的房價數據，繪製出一張實際房價走勢圖。上面清楚顯示：2000年以前，美國實際房價每年平均只上漲1%，但2000年以後，年均漲幅高達7%。這意味著房價在五年內偏離歷史趨勢多達整整30%。
佩萊格里尼做了一個大膽的預判：一旦房價上漲的趨勢無法持續，下跌空間至少有20%至30%。這簡單直白的結論，成了整場次貸危機最可靠的地圖之一，後來被業界傳頌為價值200億美元的圖表。
佩萊格里尼從失業邊緣華麗歸來，2007年，光是這項交易就為自己賺取高達1.75億美元的獎金。保爾森基金也因為這張圖表帶來的收益，在2008年的次貸危機中幾乎毫髮無傷。
四、為別人的貪婪買單：房地產市場不是普通人的遊樂場
保爾森的致富並不是因為他多神機妙算。他只是比市場早走了兩步，外加一點點旁人望塵莫及的運氣。但這段傳奇的背後，隱藏著更沉重的真相。
CDS這份合約本質上是一份保費合約。它的購買者只需要支付極低的保費，就可以賭一賭對方最終會否賠付。在一個狂熱的多頭市場中，誰會在意那點不起眼的成本呢？到了2008年房地產泡沫破裂、大面積斷供發生時，那些CDO的持有者們才猛然發現，他們早已親手簽訂了一份把自己往絕路上逼的協議。
在這部分人的名單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各國的退休金、政府和公共基金持有者的名字。他們才是這樁交易中被拖入深淵的最終買單者。他們不知道，自己手中昂貴的CDO合約，已被抵押貸款市場無情的巨浪捲入無人收拾的深淵。
也正是在2007年，一本名叫《阿爾法》的財經雜誌刊登了保爾森年收入37億美元的消息。當保爾森因做空樓市賺得盆滿缽滿時，他自己紐約的辦公室窗外，那些被法院強制清遷的受災家庭排成了長龍。
保爾森後來向一家提供法律援助的研究機構捐款1500萬美元，為那些失去抵押房屋的家庭提供無償法律援助。他曾在接受採訪時坦誠地發聲：“我本人不製造次級貸款，也不賺受折磨的上岸錢。但我很清楚，這場危機中傷害最深的，是那些已經無力還貸的家庭。”
次貸危機之後，保爾森的運氣也逐步消散。
2010年，他大舉押注黃金，在金價飆漲中再賺一筆。但2011年，他在一次重大投資中遭受重挫，當年核心基金報酬率虧損52%，資產規模大幅縮水。這次，市場沒有出現第二次拯救保爾森的世紀泡沫。
從當年籍籍無名的基金經理人到華爾街英雄，再從英雄迅速墜落。有人稱他為天才，有人說他不過是押中了一次絕佳賭局的投機者。
但不論如何，他確實精準地從一個時代的貪婪中找到了破綻，並把它變成了真金白銀。
今日互動： 如果你是保爾森，在所有人瘋狂買房加槓桿的時候，你願意像他一樣賣掉房子看空樓市嗎？評論區聊聊你的想法。
下期預告：
保爾森的做空給華爾街重創，但真正顛覆華爾街權力體系的，是個叫約翰·博格爾的人。他成立了一個股票指數基金，把全市場上市公司當成組合打包買進，讓「跑贏市場」這件事徹底失去了意義。我們下期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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